人民政协报 (2018-12-18改革开放40周年特刊)| 补短板,促发展:金融科技服务小微任重道远 ——访南方科技大学领军教授何佳
日期: 2018-12-21

人民政协报 | 补短板,促发展:金融科技服务小微任重道远 ——访南方科技大学领军教授何佳
记者:任政媒

        今年是我国改革开放40周年,也是下一场新的改革长征路的始点,而要推动更为深度的改革与开放,小微企业是重要力量。环顾当下,打造“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升级版、推动小微企业创新创业并由此实现中国经济更高质量发展,已成为当前我国金融业服务实体经济的一大目标。但在经济全球化格局存变、国内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进入深水区的背景下,金融业要实现精准服务实体经济,特别是服务小微企业,仍然任重道远。中国金融业在破解小微企业融资难融资贵这一全球性难题方面的探索有哪些?还有哪些理论上的认知需要统一思路?围绕这些问题,我们来听听南方科技大学领军教授、上海北外滩金融研究院院长、信熹资本董事长何佳怎么说。

人民政协报 | 补短板,促发展:金融科技服务小微任重道远 ——访南方科技大学领军教授何佳

对比传统金融机构来说,互联网金融机构基于科技创新技术为小微企业融资提供了新思路和新方法,可以为传统金融覆盖不了或满足不好的长尾客户的资金需求提供服务。

金融领域的政策安排要弥合全局与区域之间的差距

        笔者:您如何看待中国经济与中国金融当前面临的发展形势?这看似是个很大的话题,但我们期待您能以问题导向来谈谈。

        何佳:中国经济处于健康发展的轨道之中,其中有机遇,当然也有挑战。金融领域更是如此。最近几年,我一直关注金融领域的创新与风险防控话题。有一种感觉是,业界对于中国金融所面临的主要矛盾,在理解上存在出入。

        一提到小微企业融资难融资贵问题,很多人会认为这是个金融供给问题。但严格来讲,金融的本质矛盾不在供求,而在定价体系,这是个全局性的问题。

        但为什么我们考虑问题只考虑局部?我想,这里有历史原因。比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谈发展经济都是区域推进或产业推进,着眼点是政策。而从金融的角度去看,它的战略安排很具全局性,但为了配合地方政府对发展经济的需要,往往又需要兼具区域性特征,这可能就会带来政策于全局性与区域需求之间,存在需要弥合的区域。我是金融专业出身,所以我一直在关注这个内容。这或许也是金融领域存在矛盾的主要原因,而渐进性改革也带来了一些所谓的套利机会,将对我们整个金融定价体系造成影响,这是小微金融得不到满足的根本问题。

        金融有个基本原理,定价体系存在的充分必要条件是没有套利机会。如果这样去判断,我们发现,区域定价体系于全局而言,显然存在差异,而这种差异就是套利机会,这也影响到了定价体系的一致性。

        定价体系建立不起来,资金就不会流到该去的地方。因此,从防范化解重大风险被写入党的十九大报告中这个角度看,对于当前金融业面临的机遇与挑战,我的一个建议是逐步、渐进式打破刚性兑付。一般而言,当定价体系没有建立的时候,就只能刚性兑付,但这会进一步扭曲定价体系,因此必须逐步打破这一模式。但需要注意的是,我们必须在理顺定价体系的情况下去逐步打破刚性兑付,要分不同的产品和情况循序渐进。同时,我们要加大对投资者的教育力度,合理引导投资预期。另外,我们应鼓励有能力、有核心技术的金融科技企业致力于信用风险评估方面的应用技术,以期更好地预警我们身边可能存在的金融风险。

熬过3年“死亡期”才能获得贷款?传统金融机构要“放下身段”

        笔者:小微企业融资难、融资贵情况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而是一件持续了很长时间都并未得到实质性破解的问题。有一种声音认为,中国改革开放早期,为了服务对经济影响重大的大型企业走向市场化良性发展,传统金融机构在很多服务模型上都是以大型企业的资金融通为样本的,这成就了改革开放40年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也给小微企业通过获取金融服务实现发展带来了麻烦。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我们也看到,很多传统金融机构在试图改变,希望通过走自主创新和借鉴第三方技术的方式来服务小微。您如何看待这样的尝试?

        何佳:相关数据显示,中国有2000多万小微企业法人,以及6000多万个体工商户。小微企业贡献了全国80%的就业、60%以上的GDP和50%以上的税收。然而,中国人民银行披露的数据显示,美国中小企业的平均寿命为8年左右,日本为12年左右,我国中小企业的平均寿命为3年左右,成立3年后的小微企业正常营业的约占1/3。也就是说,小微企业必须熬过“死亡期”才能获得贷款,但导致小微企业“死亡”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资金不足。

        中国小微企业存在融资难、融资贵困难,主要源于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信贷资金供不应求,二是征信系统不够完善。传统金融机构通常服务的是资金需求达百万元以上级别的小微企业。金额更小的小微企业主个体经营性贷款,以及覆盖更多人数的个体工商户贷款则相对缺失。同时,小微企业普遍存在信用信息缺失、治理水平偏低、财务状况欠佳、抵押担保不足、风险抵御能力偏弱等特征。再加上我国针对小微企业的金融市场还不够发达,尚未形成完善的小微企业抵押担保、信用评价以及资产转移定价体系。而另一方面,小微企业的经营风险普遍偏高,风险溢价直接附加到贷款成本上,导致贷款利率高于社会平均水平。

        缓解小微企业融资难、融资贵问题,一直是党中央和国务院关注的重要问题,尤其今年年中以来,解决这些问题的利好政策更是频频出台。今年6月20日,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确定了进一步缓解小微企业融资难、融资贵的五大措施。主要从央行方面,从准备金、再贷款、再贴现、利率等货币政策工具方面考虑支持商业银行加大小微企业金融服务力度。

        不过,从金融机构角度来看,客户的选择自然要与风险偏好、预期损失和风险定价紧密相关。传统金融机构一般将贷款发放对象集中在前20%的大型央企、绩优国企,大多数传统金融机构的风险控制体系和模型主要是针对担保、抵押等方式的融资行为,而小微企业的贷款多数都是信用贷款,风控模式有着明显的不同。虽然政策导向能够让传统金融的服务意识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但一时之间传统金融机构恐怕还无法彻底放下身段,从能力上看,短期内要做到精准服务融资需求在几万到几十万的小微企业,对传统金融机构而言也绝非易事。

        从借款主体方面分析,我国存在小微企业与小微企业主不分家的特点,这也使得企业现金流在某种情况下等同于个人或家庭现金流。评估个人信用,在最小微的领域,几乎可以等同于评估其企业。因此,互联网金融机构所提供的小微企业主贷款,和其他融资模式最大的区别之一,便是评估小微企业主的个人信用,而非企业信用本身。金融机构开展小微企业信贷活动的成本相对较高,小微企业贷款业务具有单笔金额小、频率高的特点,贷款银行管理成本大幅提高,这也是传统银行机构提供小微金融服务的意愿不强的原因所在。

        对比传统金融机构来说,互联网金融机构基于科技创新技术为小微企业融资提供了新思路和新方法,可以为传统金融覆盖不了或满足不好的长尾客户的资金需求提供服务。

        因为长期关注这一领域,所以我对一些金融科技平台也高度关注。今天我想以360金融为例。有个数据我和你分享一下,截至2018年11月15日,360小微贷半年来已帮助15万小微客户获得经营贷款,授信总额38亿元,放款总额17.4亿元,人均授信额度2.53万元,人均放款1.58万元。

        帮助的企业主很多,但人均拿到的额度并不高,这反映了这些企业的现实需求,但同时也反映了360小微贷在信用审核过程中,自有一套核心技术。

        据我了解,360小微贷针对小微企业的授信,结合从小微企业自身风险和小微企业的实际控制人信用风险两方面考量。他们开创性的使用了淘宝卖家的电商经营数据(商品数量、商品销量、成交金额、好评率、店铺类别、保证金、地域等)作为参考,一改传统银行机构审查“水、电、煤”缴费记录、银行流水的授信方式。凭借严谨的风控流程以及合规化的运营理念,紧贴政策导向,借力金融科技,为用户提供更高效率、等待时间更短的服务,Argus智能风控引擎最快3秒钟反馈风控决策,最快3分钟处理完毕。小微企业主只需登录APP即可完成申请,最快3分钟到账。是目前市面上为数不多的纯线上、纯信用小微贷款产品。

        互联网金融之于传统金融,不是取代而是补短板,对于传统金融机构来说,利用互联网金融平台的金融科技能力提升机构自身的智能化效率,是事半功倍的一件事。今年4月,普华永道发布《2017年全球金融科技调查》显示,68%的传统金融机构受访者预计未来3至5年内加强与金融科技公司的合作。传统金融机构和金融科技公司之间的合作是金融科技公司的大势所趋,48%的传统金融机构受访者表示已向金融科技公司购买服务,40%的受访者选择与金融科技公司达成合作伙伴关系。

        综上,我认为,从小微贷款所能获得的融资服务的演变过程来看,传统金融机构曾经尝试过解决小微企业融资难问题,但因产品设计、定价不匹配,以及人员管理问题最终没能持续下去。而互联网金融天生的草根、线上、注重体验、数据丰富的特点就与小微企业的需求非常契合,加上这几年在消费贷领域积累的经验和技术,已经形成了巨大的优势,可以助力金融机构合作伙伴,一起助力小微经济和实体经济。

金融科技成传统金融有益补充,智能、智慧金融为全球提供解决方案

        笔者:过去几年,互联网金融、金融科技在中国的普及速度反映出了市场的强大需求。在有需求、创造价值的背景下,您认为互联网金融、金融科技在当下有哪些发展优势,又有哪些劣势?

        何佳:先说优势。首先,从“基础设施”上分析,互联网金融、金融科技企业处在一个政策利好的时期。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提出,深化金融体制改革,增强金融服务实体经济能力。同时提出,推动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和实体经济深度融合。近年来各级监管部门也出台了一系列针对小微企业的扶持政策,也侧面为互联网金融、金融科技平台的小微金融创新创造了良好的发展环境。

        其次,互联网金融、金融科技企业成为有益补充,通过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机器学习等多种科技手段,创新推出了很多“低价高质”的小微服务模式。在传统模式下,传统金融机构获客主要依靠客户经理线下营销,普遍存在人力成本高、道德风险大的难题。金融科技平台则通过金融科技技术创新实现了银行和企业的智能推荐与撮合,客户体验进一步优化,有效解决融资难、流程长、效率低等问题。

        第三,在风控方面,互联网金融、金融科技企业创新了风险管理的思路和方式,尤其是在大数据应用方面,为未来社会征信信息体系构建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在传统模式下,银行的风险评估标准相对单一。通过智能化风控系统,可为银行带来更高效而精准的风控效果。借助海量的企业数据和多维度的风控决策模型以及微表情测试等智能手段,可综合评估企业的还款能力及意愿,并提供持续性的实时贷后监控。让以往不能从银行得到资金来源的小微企业也能平等的享受到金融服务,拓宽了金融服务的范围。

        再来说说劣势。与其说是劣势,更准确的是在当前科技与金融深度融合、金融科技迅猛发展的形势下,暴露了一些行业问题。比如,因风控不严而产生的不良风险,以及数据应用过程中的用户个人隐私保护和数据安全问题。

        笔者:因为在这个领域我们可能缺少国外经验做参考。众所周知,中国大型金融机构过去的发展历程都是以国外经验为模板的,互联网金融、金融科技的发展恰好是我们形成中国金融经验弯道超车的好机会。您认为我们是否能够形成这样的经验?互联网金融、金融科技在中国的实践最终会呈现怎样的形式?

        何佳:当前,全球开始进入金融科技3.0阶段,也被业内称之为“智能金融、智慧金融”时代。一直以来,我国金融抑制程度比较高,我国人口基数也决定了我们的市场需求比其他国家大得多,因此在金融科技2.0阶段,我国新金融行业在用户规模、应用场景丰富度上远超全球水平。

        安永会计师事务所2017年金融科技采纳率指数显示,我国金融科技使用率目前已经居世界首位,目前中国金融科技的应用率达到69%,远超美国33%。而从投资角度来看,2016年全球金融科技投资总额为232亿美元,其中,中国区域的投资达到102亿美元,占亚太地区的九成,占全球总投资额的四成。今年上半年,全球金融科技投资总额530.2亿元,其中,中国金融科技公司获得217亿元,占全球总额的41%,几乎是美国的两倍(116亿元)。

        未来,金融风险意识增强,金融基础设施成为行业发展核心竞争力。尤其在技术层面,随着全球互联网、移动互联网的不断普及,金融科技在大数据、人工智能、区块链等创新新技术发展,金融智能化趋势势不可当。

        笔者:服务小微企业,您认为最难的是什么?未来应如何克服这些困难,实现小微金融服务与小微企业共同发展?

        何佳:针对小微客户的金融产品与面向一般消费者的消费贷产品的最大区别是,如何评判小微客户的生意经营情况。也就是说,现有的互联网消费信贷技术,已经可以很好地评估一个人的收入状况、消费能力、还款意愿及还款能力。但缺少小微企业主的经营数据,就难以量化评估其经营风险。这是服务小微企业的最大难点,目前整个市场也处在摸索阶段。

        所以,对于金融科技企业来说,解决好小微金融业务的关键就是解决数据的问题。什么样的数据,从哪里来,如何验证,如何使用?对此,我们进行了翔实的调研,走访接触了大量一线小微客户,制定了一套完整的业务发展规划。

        我们还是以360小微贷为例。在个人风险评估之上,它基于京东和淘宝卖家的经营数据进行的还款能力评估。京东、淘宝的卖家数据就是一个很好的样例,有客观的第三方(京东、淘宝)进行数据汇总、整理,并有一定程度的验真。客户给平台业提供了这些数据后,平台还会有一些交叉验证,以确保真实性。之后会将经营数据与其他个人反欺诈数据结合起来,通过大数据进行全自动的模型审批,这样就能够针对小微客户的真实经营情况进行较为准确的风险评估。

        沿着这个思路,360金融未来也会寻找更多拥有可信数据的合作方,如ERP厂商、税务系统以及更多电商平台,以他们丰富的模型能力、客户基础,以及丰富的产品经验,与合作伙伴一起开发小微金融市场,利用新的经营数据,保持纯线上、纯信用的良好体验,为小微客户提供更加匹配的贷款产品,真正解决小微企业融资难问题。

        另外,除了产品本身,平台运营也还面临着一些挑战。首先,行业急需数据信息共享,打破目前各服务主体之间的信息孤岛局面。其次,做好小微金融服务平台还要充分利用金融科技提高运营效率,降低获客、风控、运营成本。同时,在互联网金融模式下,用户信息被大量的掌握,如何保护用户信息安全也将成为未来平台必须重视的关键课题。

文字:何佳 讲席教授

转载:人民政协报改革开放四十周年专题、校官网